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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

  发表日期:2015年11月6日      作者:黎建军     【编辑录入:下午约三时半

今天,母亲突然打来电话:“快回来,你大伯不行了!”我心里一惊,八十二岁,摇摇晃晃,却无比坚强的大伯终于敌不过无情的岁月了。想起从前,真是“往事一幕幕,伤心一幕幕……”

    大伯其实是我父亲的堂兄。我有一个亲伯伯,“五风”的时候给生产队挑油,天雨路滑,连人带油都摔出去了,无力赔偿,又怕挨批斗,当夜就上吊自杀了。而我大伯很小就成了孤儿,跟着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大人忙于生计,无暇顾及孩子。而大伯比我父亲大17岁,便处处细心地呵护着小兄弟。生活的磨难使得这哥俩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。

大伯自小跟着大人在乱世里颠沛流离,受了不少苦。1940年,爷爷的老房子被日本人一把火烧了,一家人去细乌江租田种,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又被日本人烧了个精光,大伯后来回忆说:“我们躲在后山哭,隔着火光却看见日本鬼子又笑又跳,心里头那个恨哪——!”大集体时,大伯就成了正劳动力,起早贪黑赚工分;父亲虽然年纪小,一放学就放牛、捡稻穗、刨田塍,顶半个劳动力。高尔基的《在人间》说得好:“生活是最好的老师。”苦难的经历让哥俩迅速成长起来,大伯干活利索,处事能干,很快被选为大队书记;我父亲因为脑瓜子灵活,读过高中,成了村小学最年轻的民办老师。大伯高大挺拔,经历了家庭变故、战火洗礼、政治运动,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剽悍;我父亲清秀文弱,从校园到校园,举手投足之间总流露出一种书卷气。大伯用心扶持着老弟,可他们私下里却经常彼此奚落。大伯说:“咱村有一个‘拍桌子教师’。学生一调皮,他就拍桌子:‘喊许校长来!’真是笑死人了!自己的课堂,要请别人来压阵!”父亲也反唇相讥:“某地有一个‘歪脖子书记’。调解乡邻矛盾时,他往中间站,人往两边分。他裤管挽至膝盖,歪着脖子吸烟,一言不发听双方说事。共产党的基层干部就这个光辉形象啊!”当着别人,大伯却得意地炫耀:“咱家老三还真有两下子!期末考试,他带的班级考了个全公社第一!”父亲也由衷地竖大拇指:“我哥好比包青天,断案如神!”

长兄当父,甚至连我父亲的亲事都是大伯一手操办的。伯母把善良朴实的本家妹妹“骗”来做了弟媳,这就是我母亲。我母亲后来常“埋怨”:“当初我姐哄我说‘好人家嘞,干柴都堆齐了楼脚!’现在可好,我不捡柴就做不了饭!”

到我上中学时,家境好些了,但也还要吃黑黑的红薯丝饭。每次放月假回家,大伯总给我开小灶,炒一把蚕豆,煮两个鸡蛋,下个面条什么的。他很牛气地说:“别听你爸的什么艰苦朴素!想吃什么告诉我,我给你做!”返校时,大伯总会悄悄地塞给我五元十元的,叮嘱我:“想买什么自己买去。”

后来,我们这些晚辈有的上班,有的经商,都有自己的事业了。老人们似乎可以安度晚年了,正如《诗经》上云:“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”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前年,培养了一批批学生、带大了儿女、带大了孙子的父亲在62岁时溘然长逝。伯母忍不住嚎啕大哭:“老三,你比你哥小十七岁,怎么就先走了啊!你脱下草鞋进木头,吃了一辈子苦,冒享一天福!记得那年天寒地冻,你只有一条长裤,洗了冒晾干,你就穿条短裤坐在礼堂里开会,冻得直发抖!你哥一说起这事就掉眼泪啊——”大伯默默地守在灵前,歪着头吸烟,雪白的头发在风中摇曳。

父亲走后,我母亲落寞多了,但她不愿连累子女,坚持要独自留在老家。但老房子太破旧了,做砌匠的小山叔都不肯修葺了,他挠挠头为难地说:“到处都漏,实在没法修了。”我们兄妹只好决定建一栋平房给母亲安身。这时的大伯已经得了轻度老年痴呆症,但他对我家建房的事却格外清醒。常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去工地转悠,生怕工匠做事不细致,生怕捡废品的顺手牵羊。我母亲借了邻居废弃的旧房子做饭,她在厨房里忙活,大伯就派伯母坐在堂屋里,我问为什么,大伯说:“老房子,少有人来,怕她一个人害怕。”

颠簸了几十里山路后我终于赶回了老家,屋里黑压压挤满了人。堂姐哭着说:“医生不肯用药了!只怕撑不了两天了!”……只见大伯正昏睡,形容枯槁,身体僵直,雪白的头发在蓝色的枕头上格外显眼。伯母握住老伴青筋纵横的手不肯放,表情凄然。我的泪忍不住下来了,我把大伯最爱吃的西瓜汁放在床头,附在他耳边,轻轻地说:“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,我给你做。”一如我小时候,他对我说的那样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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